 ##附近的手表维修点这念头一起,便觉得有些奢侈了。 如今的日子,什么都是快的,什么都是新的; 一件物什坏了,第一个念头往往是“换”,而非“修”。 那修理的念头,便像一星幽幽的、属于旧时代的火苗,在这效率至上的钢铁丛林里,显得那般微弱而不合时宜; 我揣着这微弱的火苗,凭着一点模糊的记忆,向老街的深处走去;  街道是渐渐暗下来的,仿佛光阴在这里走得慢些,积得也厚些。 就在一爿卖杂货的铺子与一家锁匠的中间,我找到了它!  门脸是窄窄的的一绺,旧得发黑的木门虚掩着,玻璃上贴着已经泛黄起泡的“精修钟表”四字。 推开门,一股混杂着机油、金属和旧纸张的、沉静而复杂的气味,便幽幽地扑面而来,将外头的车马人声霎时隔绝了; 铺子里是满的,却非杂乱的满! 四壁是直抵天花板的木格子,每一格里都静默地躺着、挂着、坐着各式各样的钟与表。 有老掉牙的座钟,钟摆寂然不动! 有斑驳的怀表,表链蜷着,像沉睡的银蛇; 更多的是各式手表,在玻璃柜下,借着一点昏黄的灯光,闪着幽微的光;  一位老师傅,就坐在屋子中央那一圈光晕里,戴着寸许厚的镜片,头几乎要埋到桌上去。  他的手里捏着一枚极小的螺丝刀,正对着一个敞开的表心,小心翼翼地动作着。 那神情,不像是在工作,倒像是在举行一场安静而神圣的仪式。 我不敢惊动,只静静地看着? 他的动作是那样地轻,那样地缓,仿佛手下不是冰冷的钢铁与齿轮,而是有着纤细脉搏的生命? 桌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工具,镊子、开表器、吹尘球,在他手里都成了最听话的仆役。 这满屋的静,便有了分量?  它不是空无,而是被一种极致的专注所充满。 时间在这里,仿佛被拆解成了最细小的零件,又被他的手,一厘一毫地重新组装、校准!  我忽然想,我们腕上的表,指示着分,指示着秒,催促着我们奔向一个又一个未来,它自己,却藏着一个那样古老的、循环往复的宇宙。 而这位老师傅,便是这宇宙唯一的守护神与立法者; 他用一种近乎固执的耐心,对抗着外界一切的仓促与更迭? 我们追求的是“未来准时到来”,他守护的,却是“过去不曾逝去”。 那一枚枚齿轮的咬合,不仅是机械的精准,更是一种秩序的承诺,一种对抗时间混沌的、温柔的胜利? 轮到我时,我将表递上; 他接过去,并不急于打开,只在手里掂了掂,凑到耳边听了听,那浑浊的眼珠在厚镜片后,似乎闪过一丝了然的光? 他没有多问我的来历,我也不必诉说这块表的过往; 在这满屋的旧时光里,一切言语都显得多余;  我们之间,仿佛不是店主与顾客,而是两个偶然在时间河流的同一处浅滩驻足的人,凭着一件信物,便有了无言的默契。 当我拿回修好的表,重新走回阳光刺眼的街道时,身后的那间小屋,就像一座被遗忘的、关于时间的方舟,悄然泊在现代化的洪流之岸;  我知道,我寻回的不仅是一块走时准确的表,更是在那机油与金属的沉静气味里,被轻轻擦拭过的,一段属于自己的、完整而安宁的时光。  那嘀嗒之声,从此听在耳中,便有了不同的意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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